“上车上来坐会儿吧──下雨。”

“我也得去买什么吃的。咳，苦差使！”那司机笑着回过来向他说：“一样当司机当勤务，在市长那儿当差横是不见得像我们这样啃大饼。昨天上陈市长家去，人家那是真阔──听见勤务在那儿骂燕云楼的伙计：『天天送烤鸭来，鸭一天比一天瘦，一味儿都没有！』”他推门下车来，锁上了车门，向路角的大饼摊走去。

张励因祸得福，这次回到宿舍里来，也可以算是衣锦荣归，只是瘦了许多。刘荃问了他几句，自己觉得很窘，因为现在他知张励早就知了他和戈珊的秘密。张励这次了事，主要也是戈珊害了他，以至于二罪俱发。看着刘荃倒始终安然无事“逍遥法外”，戈珊明明是袒护着他，拿别人来开刀。张励岂不要恨他？

“早，刘同志！”那人打着呵欠向他招呼。刘荃认他是崔平的司机，就也向他笑着说：“我今天来早了，门还没开。”

昨天那封信送了去，到了陈毅手里，赵楚反正是死定了。再写一份检举书检举他，也不算落井下石。石是无法伤害死尸的。崔平向他自己说，这不过是像在战场上，以死人的作为掩蔽。

“昨天一夜没回去，没办法，就在车上对付了一晚上，脖都睡酸了。”那司机又打了个呵欠，把背脊牵动着在棉制服上了两下，代替搔。

雨在车窗上亮晶晶地着。汽车里面依旧充满了那浊的睡眠的气味，又加上了冷油条的油腥气。

刘荃又顺着那竹篱缓缓走了开去。这封信一定不是赵楚写的，不然崔平和他这样的好朋友，难会卖他么？正想到这里，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，一回，看见办公的一个工役站在汽车旁边狂揿着喇叭，那司机已经从路角奔了过来，一面跑，一面把一副大饼油条向嘴里。同时崔平已经一阵风从大门里走了来，大约因为一宿没睡，脸惨白，睛里满是红丝，胡没来得及剃，两颊青青的一片胡渣，远远地望过去，就像是一脸的杀气。刘荃正望着他发呆，汽车已经呜的一声开走了。

那天晚上两人同睡在一间房里，刘荃总觉得十分不安，好容易才睡着，天不亮倒又醒了，所以那天起来得特别早。来得也早，到了增产节约委员会大门还没有开，只好在街上徘徊着。那是一个寒雨霏霏的早晨，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人，只看见一两个女佣买了菜回来，篮里倚着大棵的青菜，菜叶上满是冰。偶尔听见一声铃响，静静地过一辆三车，车夫披着蓑衣式的橙黄油布斗篷。附近没有门可以避雨，刘荃扶起了雨衣的领，顺着一带漆成黑的竹篱踱了过去，又踱了回来。

费了一夜工夫写成的检举书，厚墩墩的，装在袋里，他可以觉到那袋压在他骨上，那块地方一片麻木。

“不用了，”刘荃说，但是那司机已经替他推开了后座的车门，情不可却，也就跨了去。里面的空气非常混浊，着一睡的气息。

“上陈市长那儿，”崔平向司机声说，然后他沉重地向后面车垫上一靠。

张励的态度倒像是坦然，完全若无其事。刘荃向他自己说：“共产党员的确是不把男女关系放在心上的。”但是他究竟认识张励相当久了，从其它方面知他决不是一个大量的人。

检举书里也提到他和赵楚以往的情，说：“过去屡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互相援救，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报恩思想，以温情主义动机为发，而不以革命的利益为重。”但是虽然把过去加以否定，仍旧不厌其详地叙述着他们怎样一次次救了彼此的命。因为他们的情越是厚，当然他的牺牲越大。三反中他虽然没有父母兄弟可

“怎么没回去？”那司机略略把脸向着办公的方向扬了一扬，大约是指崔平。“办了一夜的公，这会儿还在楼上呢。”

刘荃站在人行上，却怔住了。崔平昨天到陈毅那里去过？是不是和那封告密信有关？照理这封信关系重大，是应当请示上级理的，上级就是陈毅──他是三反总司令。但是…

刘荃想到车主人可能随时走来，他很不愿意被他发现自己坐在他车上。“我上那边去买包香烟。”他推开了车门。

检举书里列举的赵楚的罪状也并不完全正确。只有他派他属下的解放军走私贩毒，那是确有其事，但是这件事谁没过？赵楚还是最胆小的一个，在军队里生活得久了，也不大会适应当前的环境，索贿舞弊都不甚在行。但是陈毅关于三反的训话里曾经说过：“检举只要有百分之五正确就行了。”

了起来当作老虎打，一连十二夜，党小组夜夜开检讨会。起初他也叫冤，但是后来终于痛哭涕地供认来“到了上海以后，思想上起了质变，”除了和戈珊发生暧昧关系，有一个时期还常到舞场去“批判资产阶级的糜烂生活”，终于被一个舞女所诱惑。他的经济来源是向印刷所与纸商拿回扣，但是不常有这样的机会，所以贪污的数目也不大。党支把他的坦白书公开了，下了断语：“在共产党的教育下，终于拯救了他。”同时因为他坦白彻底，还把他升了一级，说：“我们要在工作锻炼中考验他。”

增产节约委员会门停着一辆汽车，刚才看见那汽车夫缩着横躺在前座睡觉，这时候却坐了起来，打开了车门，从嗓里大声呼一痰来，向街沿上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