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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直勾勾凝视他,眨也不眨,仿佛这样看可以看进他心底。对峙了一会,他表情如一,她脸上原来的紧绷线条却软化了,放弃了坚持。
擦净白板,她缓慢动笔“如果你认为这么做比较正确,我不会干涉你。房间小,床垫不符合人体工学,枕头不是健康枕,不怕第二天腰酸背痛就请用!”
他着实楞住,不明白为何错估了她。她走回餐桌旁,慢条斯理收拾碗筷,一脸平静,不一会儿,厨房传来洗涤的声音,和碗盘轻巧的擦碰声。她果真把他晾在一旁,不再进行讨论了?他预期她该有的反应居然没出现,如果出尔反尔一走了之,反而像是他在闹意气,这个女人——
他咬咬牙,毅然走向卧房。
一个钟头后——
她蹑手蹑脚走进来,往床上一瞄——这个男人竟然就这样睡着了!
她悄悄坐在床畔的单人椅上,一手托着腮,静静在晕黄的夜灯下俯看他。
他和衣而眠,一半脸庞埋在阴影里,规律的鼻息声显示他极为入眠,原本严肃的轮廓变得柔和许多。这就是她外公替她找的可靠男人?
她好奇地靠近一些,他身上的清冽气息立即钻进她鼻腔,这感觉好像太亲密了,她吃惊地退后,又不禁莞尔。这男人,还真以为她是吓大的,那张目不斜视的面庞,不时透出不耐烦的神色,和年少时一模一样。三年前他对她没兴趣,三年后也不会心血来潮履行夫妻义务,这一点她胸有成竹得很。
她动作轻巧地从置物柜中拿出一条薄被单,踮着脚尖离开房间,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啜着热茶,心思如被吹落的蒲公英,飘扬在时光的轨迹中,不由自主地往前回溯,回到那描绘不出一丝精彩的贫乏童年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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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提时代的她见过景怀君许多次,不在社交场合,而是在外公的老宅子里。
当时她随同离了婚的母亲、幼小的弟弟,寄住在外公家。所谓寄住,就是母亲总承诺她在外头安顿好就会回来接他们;刚开始并无食言,隔一、两个月母亲就会回来探望姊弟俩一次,后来时间拉长,三个月、半年,最后一次看到母亲,她和弟弟都长高了许多,面前站着轻唤他们的貌美女人也越来越陌生、越来越疏离。而几乎不例外的,母亲回来的结局就是与外公激烈的争吵,和绝决的不欢而散。
“你欠我的,你不该逼我嫁他!”母亲总会在争吵中带上那么一句,然后是一阵可怕的寂静,最后是摔门而去的高跟鞋喀喀声。
从十岁那年起,她没再见过母亲。想念吗?说不上来,母亲的印象总是与不快乐连结在一起,求生本能使姊弟俩越来越沉默、越来越乖巧,自动自发照顾自己,仿佛不这么做就大有被驱逐出境的可能,事实上,老宅子里根本没人在意他们,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有个老帮佣负责照管,姊弟俩要求又少,烦不上其它忙着在外奔波的大人。
就在那段期间,景怀君时常和正值壮年的景父上门造访,年少时朝的景怀君样貌身形已有现在的雏形,但眉宇有股跃动的忿懑,和无尽的不耐烦,一见即知和大人上一趟方家门对他而言有多么地心不甘情不愿。
他们三人总在前廊下面对庭院坐着谈话,景怀君一坐下,永远一副少年老成模样拿份报纸默不应声;景父恒常眉心深锁;外公不是一脸凝重,就是无限憾恨的长叹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,连帮佣都离得远远的,深怕外公板脸喝叱,只有一次,为了捡一颗不小心弹落在他们桌底下的羽毛球,她从另一个角落匍匐前进,手臂伸进桌下抅球,小心翼翼不惊动大人,她听见景父低声道:“只要她肯回来,我愿意如期举行婚礼。”外公喟然:“恒毅,我对不起你,你另择良配吧,别再等了!”